半途而废

至少南方的气候对我有好处，当一切都被炎热的空气炙烤时，我心中的阴霾也会散去片刻。我在正午时分顶着烈日穿过一片繁茂的野草地去找丽娅。尖利的草叶刺在我裸露的小腿上，疼得我想哭，同时却感到一种难耐的满足。满怀着无法形容的哀伤，我感受着一阵阵刺痛，有时那刺痛忽然变成一种令人惬意的痒感，像安卧在我胃里的小虫忽然动了一下。我一边在齐腰高的草地里奋力跋涉，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克服一切障碍去寻找真理的战士，一个隐姓埋名的女英雄，虽然人们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但其实她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但是，现在还不能说出来；她受着日复一日的煎熬，被......她的母亲欺压着，她只是默默忍受，但有一天所有人，包括她的母亲会发现她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他们会匍匐在她的脚下，哀求原谅他们曾对她做过的那些无礼的事情。

 

丽娅穿着一件浅绿色棉布的睡衣，领口敞开。她的皮肤泛着褐色的光，像经历了五十个这样的夏日的炙烤。她是个自以为是爱指挥的孩子，现在想来丽娅就是个有些粗俗而大胆的街上混大的早熟女孩，她的勇气是她唯一的武器，因为她的父母对生活完全无能为力。我的母亲势力如此强大，以致我没有机会做任何决定。因此我一直以来不会做决定，我只觉得这不是我的事。丽娅敢于说出任何我不敢说的话，那些话让我觉得她非常邪恶，但邪恶使她显得充满力量和魅力。我屈服于她，和母亲的情况不一样，我自愿受丽娅的控制。

 

我坐在丽娅凌乱不堪的床上，陈旧的床单已经磨出线头，并且摸上去十分柔软。我想起我的床单总是崭新洁净，除了晚上睡觉绝对不能用身体的任何部位触碰它，否则床单就会因为细菌而“烂掉”。杯子里的水一定要一口气喝完，然后用水冲洗干净晾干，绝对不能剩半杯水放在一边，母亲可以为此发狂。汽水是不能喝的，因为里面的色素和糖会让我逐渐变笨。在家的每一天，都是一种冒险，不知道何时会触犯某种禁忌。然后母亲便会数落我一整天，告诉天下没有比我更无知更随便的孩子了，我又懒又蠢就丑，将来我的孩子会因为有我这样的母亲感到羞愧。

 

丽娅递给我她从父亲的小卖部里拿来的桔子汽水，冰凉的玻璃瓶上冒出无数细密的水珠，像是在激动不已地流汗。我犹豫了一下，便喝了一口。好喝吧，丽娅问。嗯。我紧握着神奇的桔子汽水，这是一个欣喜的时刻。

 

喝完第二瓶汽水时我们感觉到一种无聊。那时这种情绪对我们来说还很新鲜，因此我们不知所措。沉默了一会，丽娅说她要做点好玩的事情。她拿来了一个纸盒，里面装满了一些古老的东西，她解释说这是外婆留下的。一面肮脏的铜镜，一支断齿的木梳，一个顶针，若干纽扣，线团，黑色发夹。

 

我举着镜子，丽娅对着它梳头。她做出风情万种的模样，活象海报上一个有名的坏女人。我们咯咯笑起来。

丽娅忽然问我：“你敢做真正的坏事吗？”
“什么样的？”
“很坏的事情，但是不会犯法和坐牢。”
“如果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你知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丽娅忽然提高音量说到。她面色绯红，盯着我说：
“我做了一件很坏的事情，如果你不说出去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