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而废

我从丽娅家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变得很暗。空气里一种沉淀后的清新气息扑向我，让我豁然开朗。只是丽娅说的事情让人如此震惊，我简直失去了思维的能力。我的心怦怦地跳，同时意识到，你永远不知道真正的大事会是什么样，除非它真的发生，而你会发现你除了“难以置信”“不可思议”之类的念头别无它想。

 

这是我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时刻，在我此后的一生中，又不断地经历过很多次。

 

眼下，我感到十分忧伤。一件超出我想象的事情发生在我的朋友身上，我唯一的朋友，且同时感到自己也难脱干系。

 

在惊天的秘密被揭晓的翌日，我遇到了平生爱上的第一个男孩。

 

放学的铃声刚响，所有人都涌到了门口，我被冲到一堆高年级的男生里，被恶意地挤来挤去，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又羞又怕，正在无计可施急得要哭时，忽然一只手挡过来，同时高声叫着：“不要欺负低年级的同学！”然后一边保护着一边带着我脱离了这一群年轻的暴徒。待我站定，他人已找不到了。

 

一个月之后我和丽娅坐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待一场新电影，丽娅忽然停止了说话，径直向我身后走去。她锁在一根电线杆的自行车上靠着一个似乎正在专注思考着什么的男孩，他的头发刚刚盖住了眼睛，白衬衫整洁但是看出来很旧。丽娅用她那种令我有些担心的粗鲁态度冲着他说了一些话，意思是她的车谁也不可以坐，除了她——她头也不回用手指向我，我连忙移动了一下以确保其指示的精确度。男孩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我立刻浑身发热，连忙转过脸去。一会儿丽娅得意洋洋地回到我身边，我小声告诉她，这个男孩曾经帮助过我。丽娅立刻脸色一变，追上正在离去的男孩，告诉他，他想坐她的车多久都行。

 

几个星期之后我和邻居的孩子西子在学校后山上计划用火柴烧纸玩。但是无论如何我们没有人敢动手擦火柴，于是两个女孩又叫又笑你推我我推你闹了半天依然枯坐相对，这时更大的笑声在我们不远处传来，两个高年级男生正用木棍叉起刚烤好的红薯开始吃起来。他兴许是看见我们眼里可怜兮兮的羡慕样，便跑过来问是不是要帮忙，最后帮我们点着了一张纸，我和西子便立刻兴奋不已地从作业本上扯下纸来往火里填。那边又跑过来送了一只烤得焦黄的小红薯放在草地上。

 

终于有一天在路上，他骑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对我投来稍瞬即逝、难以察觉的笑容，然后便在一阵令人担忧的机械摩擦声中绝尘而去。

 

爸爸来看我们了。母亲凶神恶煞地对他嚷嚷着一些难听的话，每一个词都像耳光一样扇在我的心上。全世界都听得到我们家的叫嚷声了，我羞愧难当地小声说。我的脸立刻感到一阵尖利的剧痛，她用力地掐着我，恶狠狠地说：“你是不是想跟你爸过？好啊，跟你爸和另外一个女人过去！去叫她妈啊！”

 

又一次我感到心痛难耐，冲进房间嚎哭。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而哭。在父母离婚的事实和肉体的疼痛之间，我更倾向于后者。母亲在门外谩骂着，我捂着脸，泪眼模糊中感到自己确实，确实是一个可怜、悲惨的女孩。她一直在做着荒唐的梦，幻想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变，她将拥有正常的家庭，体面的生活，很多的漂亮衣服。这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实现！因为我有一个恶魔一般的母亲，她折磨我，羞辱我，虐待我。她总是毫无留情地打碎我的梦想。而没有梦想，我就要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