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而废

当我回顾过去时，一件件陈年旧事慢慢浮现出来，丰富着我的记忆，时而令我惊奇，时而令我感叹。一个年华早已老去的女人，如果有什么值得欣慰的，那就是回忆了，无论其是辉煌或是凄苦。时间的作用使一切往事增添了一种神秘的美感，年少时的小事在垂老之时如美酒般令人回味深长。当然，对于有些人，有些事，我们是绝对不愿意再记起的。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一场关于“我”的旅行，我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还是让我先想想有趣的事情再去面对那些难熬的时刻吧。

 

二十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不喜欢问我任何问题，对此我十分欣赏，因此也不问他任何问题。我们在一起过了一个月，每天他都带我去一家没去过的餐厅，点一些我没吃过的东西，然后我们低头各吃各的，看上去这两人对彼此十分熟悉、尊重、和谐，其实只不过是懒惰而已：懒得深入了解对方，懒得发展关系，懒得探究真相。有时我们也交谈，我看着他的头发说着学校里的事情，他认真地盯着我的耳朵。在他的住处我看各种电影，他不感兴趣（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大兴趣，除了搜寻好的餐厅），但在一旁静静地看，因为他并没有其他事情可干。我们坐在一起，他剥了糖果吃，再递一个给我，说是草莓味的。男人没吮几口糖果就会开始大嚼起来把糖果干掉。男人吃完继续吃，还是剥开糖果纸，放进嘴里，嚼。在看电影过程中看到任何精彩处两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不做任何评论，也不会大叫大笑。

 

这个人竟然还维持着一个女朋友，但是他的全部时间都给了我。有时他会在电话里跟她撒谎，他最担心吃饭时会被撞见，尽管我们关系纯洁，但天天一起吃饭，有时在他家通宵看电影，实在不能为外人所理解。有一天女朋友闹了起来，他叫我快点来，严肃地说有重要的东西给我看。来了就知道了。这样说还能怎么样，我便驱车赶去，他在门口迎接我。他总是能保持那种客气到无可指摘的态度，虽然见面频繁。他很可能对待自己也是如此客气，假惺惺地掩盖对自己的厌恶，忘记自己长期以来是如何被自己折磨的事实。一边走他一边谈论着最近的雨量。似乎此时我才注意到我们头顶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一丝丝暧昧和无奈。我含笑地对着滔滔不绝的他的后背，惬意而倦怠，什么话不想出口，即使叫他住口；反正他说的话开始像蒸汽一样迅速在夜色和雨丝之间消逝。

 

他的房间还是凌乱得不可思议，凌乱得触目惊心。不过我的心思全在那件他即将要展示给我看的神秘事物上。他客气地问我要不要喝水吃东西什么的。我说快把东西拿出来。他表现得像忽然记起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拿开始在上衣口袋里寻找一把通向未知世界的钥匙。他的表情不透露一点讯息，他的动作像图书馆员在打开一个书柜。他打开了抽屉，把一张纸质的东西放到桌面上。我迅速地笑了，笑得像真正开心的人一样：一张神圣结婚证书，红色封皮，烫金大字，彩色合影，庄严的印章盖在上面。

 

他默默地看着我嬉笑地、饶有兴味的研究着这张纸，开始慢慢地、痛苦地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