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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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客观地概括我的父母，那么可以说：母亲是个歇斯底里的妇人，父亲是个酒鬼。但是他们很正常，因为他们做正常的事。他们在适当的年龄做了件正常不过的事情——结婚，日子过的不能算好但总算正常。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开始真正感到痛苦了，因为他们的孩子不正常。他们把家庭的解体也部分归结在我的身上，因为我不是那种会在父母吵架的场景中戏剧性地痛哭流涕地劝架的孩子，他们在唇枪舌剑的时候我依然在作业本的封底涂鸦，头也不抬。老师们反应这孩子成绩不错，但上课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那一天，我坐在窗边，盯着玻璃。整整一个下午。那个疯狂的女人对父亲和我手足乱舞，而回应是麻木的沉默。眉头紧攒有些失神的父亲蹲在门口抽着烟。——这是幅很丑陋的景象。因此我心存厌恶，对母亲一气之下宣布的离婚要求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在此后的几十多年里，母亲时不时将此事拿出来作为对我的控诉，因为我，一个孩子，没有选择地来到这世上，还要担负起维护两个成年人的婚姻的责任。

如何与人建立起一种亲密的关系，对我来说乃是宇宙之谜。幼儿园里，其他的小朋友都在兴高采烈洋洋得意地使出浑身解数和别人交流。我一直看着窗外。年轻的女老师皱起了眉头。从我生下来后我多次看到这种人类面部表情，其含义是排斥和不理解。云彩浮动，树叶淅沥，鸟儿啁啾。突然我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拉了起来，一直拖到教室外。

那个我该叫“妈妈”的女人头发凌乱，面目狰狞，一把抓住我后脑勺的头发，脸凑到我的脸上，咬牙切齿唾沫横飞地说我如果再这样下去就把我扔到大街上去，给坏人捉去。

我被吓着了，但不是被这番恐吓的话。对于语言的含义我总是有点迟钝，或者说想得太多。是女人的表情动作让我感到了恐惧。但首先，“再这样下去”是指什么？扔到大街上呢？坏人？

我只是在静静地做自己的事：看窗外。没有大声喧哗，没有抢夺东西。结果大家都恨我。

我从小就在观察别人是如何生活中，反观自己究竟不正常在哪里。

他们总是把你一把推到人群中，让那些嗓门洪亮、言语粗俗的大人任意拿你取乐。不到一会儿，他们便开始恨我。因为不说话，不笑，对问题不作回应。而那些受欢迎的孩子便是那种像鹦鹉学舌一样有问必答，见人就喊，脸上还带着鲜花般的笑容的。

我并没有感到他们的智慧，相反，我觉得这些人都很愚蠢。他们就喜欢凑在一起，为一些无足轻重的话题大声喧哗着，聒噪着，这让他们觉得满足。活着，并且热烈的交流着各自关于无聊事体的肤浅观点。

人们把我的沉默当做无知的病。可我学校里的成绩证明我有正常的头脑。他们烦恼不已地看着我，最后终于说：“哦！这孩子内向。”他们为了得出这个结论欣慰不已，如此我便不是个不可理解的对象，我只是——内向。于是在无数场合，我看见人们的嘴巴动个不停，说：“这孩子就是太内向了。”

只要可能，我乐意一个人呆着，呆一整天，没有人来问我问题，同时向那些大人们了解我的底细，听着那些人自以为是地为我代言；只要能一个人呆着，真是快活无比。孤独？孤独的意思不就是一个人吗？那我是孤独的，并且喜悦的。

然而成人世界有各种手段去入侵我宁静的小天地。他们不停地用那种假惺惺的关切想获取我的秘密，而我无礼的沉默注视让父母深感羞辱。刚有了工作的年轻女人怜惜地看着我，发出啧啧的声音，说着什么“可惜就是太不活泼”，同时扭捏作态地向一些厌倦生活的已婚男人做出招人喜爱的无知模样，我知道，男人们管这个叫“清纯”。对此他们再喜欢不过了，而他们的天赋就是摧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