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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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丽娅在小学结束前一起去电影院旁边的小照相馆去拍照。按照丽娅的想法，我扮成林黛玉，她扮成贾宝玉，站在小桥流水的彩色布景前合影留念。我十分喜欢这张照片，因为照片上的我显得苍白瘦弱，楚楚可怜——这副形象已经成为历史。摄影师非常喜欢这个作品，把两个女孩子的照片放大了挂在墙上做广告用。我还记得当时我神情严肃，担心着头上沉重的假发套随时可能掉下来。

毕业后我们上了不同的初中，从此就音信渺茫。

充满灰色记忆的高中时代。我站在操场外围墙的铁丝网边，男孩子们狂吼着追逐着足球，而我想象自己是一个执行秘密任务的女特工，尽管智商280，身怀绝技，但为了不引人注意，我被安排扮成一个成绩中等性格内向的普通女孩，进入一个全是自以为是的家伙的班里。或早或晚，当真相揭晓的那一天，我将穿上一身黑色的制服，配上组织上颁发给我的勋章，在一片惊奇声中冷酷无比地发表一个震惊全校的消息：我，忍辱负重潜伏于这个混蛋地方几年，完全是为了揪出伪装起来的叛徒，而当我将可耻的叛徒——那个爱讽刺人的数学老师押出教室，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穿着和我一样的黑色制服，全班的人张口结舌惊叹不已地看着我迈出这个学校，从此迈出了这些平庸之人的视线，我，永远地成为了人们记忆中的传奇人物。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从离奇的遐想中拖了出来。丽娅，完全像个女孩子样儿的丽娅，站在我面前，微笑而有些犹疑地看着我。她说她在一个技校上学，那里很多人都在谈恋爱。我说我在一个竞争激烈的重点班，每天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压抑和力不从心，母亲还是经常发狂，爸爸前一阵住院了，我们学校的男生都很讨厌，等等。上课铃响时丽娅塞给我一封信，我们就此分别。

丽娅的信有六张纸，从内容来看，这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充满幸福感的表达。我感到震惊，失望，有些生气。那个英姿飒爽成天爱打抱不平的假小子丽娅，忽然变成了一个诗情画意的小女人——感觉不是一般的肉麻。她那么幸福，竟然在分开几年后找到我这个旧友，为的是分享她的快乐。可是我却充满了古怪的感觉，并为此感到有些自责：难道我心胸狭隘到嫉妒自己朋友的爱情？不，我恼火的是她竟然早于我开始了恋爱——可是我不想恋爱，一点也不，这毫不奇怪，初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倒尽了胃口，它们让我相信男人都是一样的自私、目的性强烈、不负责任、把恋爱当儿戏。是的，当开始恋爱时，女孩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写厚厚的信讲述每一件小事，而男孩则跟哥们儿炫耀她已经被他吻过了，并宣布下次他要更进一步。当男生寝室里传出恣意的笑声，女孩还在灯下奋笔疾书，心中百感交集，问自己“这就是爱情吗？”。在这种对于爱情游戏的初级演练中，男孩总是理所当然地充当爱情的提供者（或爱情之幻象），女孩则无限卑微地、眼巴巴地等待分配到一小粒爱情的怪味豆。这个过程中，两方的经验感受完全不是一回事。青春初期的恋爱，简直像一种迷信活动，所有的参与者沉醉在幻觉中不愿醒来，拒绝面对它其实是虚幻的事实。

我终于没有回信。我感到被背叛的孤独，尽管孤独一直是我的朋友。